岳南:在尘沙里读懂文明

近日,三星堆研究成果再上新。研究团队为出土的红玉髓珠做了“身份鉴定”,确认它们来自中国北方,推翻了此前“红玉髓珠通过长江中游或南方丝绸之路流入”的观点,证明了三千年前中国蜀地已实现跨地区、跨文化交流。

在缺乏文字记录的时代,深埋地下的千年遗存藏着哪些不为人知的往事?史书未曾落笔的辉煌该如何被看见与读懂?对于文明的再发现,我们和考古文学作家岳南同样好奇。作为记录者,他多年来往返于考古现场与文字之间,书写鲜活的发掘故事,揭开蒙尘文物的神秘面纱,为我们呈现了真实的考古世界。

考古发现是中华文明认知的“版本更新”

“考古是苦差事,没那么多风花雪月、刺激悬疑的故事,就是日复一日在土里慢慢摸索。”围观考古现场多年,岳南将其烦琐与寂寞尽收眼底,“别小瞧出土的任何物件,那可能正是人类文明拼图中缺失的关键一块,或许足以推翻此前的想象和结论。”他从考古视角发现中国、了解中国、认知中国,集结成《考古中国》纪实文学作品集,讲述了10个考古遗址的发现和发掘以及夏商周断代工程的始末。其中,不乏令他印象深刻的故事,比如,一块不起眼的陶片揭开了惊人的历史发现。

曾经,学术界和考古界认为中国没有石器时代。1921年,瑞典地质学家、考古学家安特生到河南渑池仰韶村进行田野考古挖掘,在村南约1公里的一个被流水冲刷露出的断面上,发现了彩陶片和石器。他推测,仰韶村是中国远古时代一处重要的文化遗址,征得地质调查部门及河南省政府的同意和支持后,开始实施考古发掘计划,在十几处发掘点找到了大量精美陶器、石器,将它们带回北京组织专家“会诊”。这些遗物以磨制石器与彩陶共存为主要特征,经过深入研究,专家们一致判定,仰韶村是中华民族新石器时代的文化遗址。按照考古惯例,以首次发现地渑池县仰韶村命名,得名“仰韶文化”,至此,“中国无石器时代”的论断不攻自破。

仰韶文化的发现揭开了中国田野考古的第一页,不但充分证明了中国在阶级社会之前存在着发达且富有特色的新石器时代文化,也连接了我国考古学旧石器时代经新石器时代到青铜器时代、铁器时代的历史链条。

一次轻率的挥铲可能是一段历史的“失忆”

考古题材的电影和小说风靡一时,惊险刺激的情节吊足了公众的胃口,也悄悄塑造了一种认知——考古是一场挖宝的神秘冒险。每每有考古发现,公众更加关注的也是挖出了怎样的宝贝及其归属。在“竭尽所能地挖掘来满足好奇心”和“为未来保存更多研究可能”之间,我们究竟该如何选择和平衡?“考古有挖宝的成分,但不能将二者画上等号。”岳南如是说,“安特生到仰韶村发掘石器、到周口店寻找化石,那是为破解历史谜团,确认中国是否有自己的文明、远东大陆究竟有没有古人类存在。”这才是考古的意义,让我们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而非单纯“猎奇”。

中国考古至今已走过105年,并非一路坦途,也曾发生过无可挽回的悲剧。岳南执笔记录考古发现数十载,《风雪定陵》是他在解放军艺术学院读书时写的第一部作品,曾在文学界与历史考古界引起不小的轰动,也让他找到了自己的写作方向——历史和考古。但定陵的开掘无疑是考古史上的一页伤痛,岳南也是怀着惋惜、悲愤的心情完成了这部作品。

定陵是明万历皇帝朱翊钧和他两个皇后的陵墓。新中国成立之初,考古人提出开采帝王陵墓的请求,想搞清楚明代帝陵的规制。于是,在文物保护意识和开挖技术落后的情况下贸然打开了皇陵。地宫被打开后出土金器、银器、玉器、珠宝、凤冠、百子衣等各类器物三千余件,由于缺乏考古经验,丝织品和珍贵纸质文献资料因保护不善氧化殆尽,帝后的金丝楠木棺椁被当作垃圾扔掉,原本骨架完好的帝后遗骸在一把火下灰飞烟灭……当认识到错误时,宝贵的文物再也无法寻回。

定陵的悲剧让国家有关部门意识到,我们尚不具备开挖帝陵的条件。此后,考古界便有了“绝不允许轻易开挖帝陵”的铁律。

“史书无载”是最迷人的探索

青铜神树、青铜大立人、青铜纵目人……1986年,三星堆出土的文物引起社会性轰动。岳南当时正在部队服役,并未放在心上,直到完成《风雪定陵》后才开始关注整个中国大地上的考古发现及文物发掘与保护工作。

2003年春天,岳南来到成都,开始采访先后参与三星堆发掘的考古人员,了解遗址发现的起源和经过,将三星堆50年来发生的故事、祭祀坑及出土文物的相关信息写成了第一稿。由于三星堆考古发掘在持续推进,岳南的写作一直没有画上句号。他跟随考古发掘进程,不间断地访问考古发掘人员并到现场考察,在近年新发现的6个祭祀坑发掘结束的半年后,终于完成了《看见三星堆》。

与三星堆相关的话题一直以来备受关注。“它的神秘很大程度上源于史料匮乏,先秦典籍、《史记》中仅有零星记载,《华阳国志》未出现关于这座遗址的只言片语。”岳南认为,这导致当下我们无法理解已出土的奇形怪状的器物。但他坚信,遗址和文物不会凭空出现,它们是古蜀先民血汗与精神的结晶,是中华文明拼图的重要一块。那些异于常态的奇诡器物或是彼时古蜀人思想多元、精神世界丰富的真实投射。而破解这一“无名文明”需要“剥洋葱”式的耐心,这也是考古最有魅力的地方。

了解到青少年对古蜀文明的好奇,岳南提及,可以先从《天赐王国:三星堆遗址惊世记》读起,书中以他实地探访三星堆考古现场的亲身见闻为参照,用漫画形式还原了三星堆遗址考古发掘的细节,把晦涩难懂的考古知识转化为一个个生动的图像故事,既能激发对考古探索的浓厚兴趣,又能感受中华文明的辉煌与厚重。

比起执着于探究出土器物的具体身份,岳南更希望三星堆的存在能让人们意识到:历史远比文字记录得更复杂、更丰饶。对三星堆起源的猜想和探索,亦是对民族根脉的探寻,将拓展我们对中华文明的想象和认知的边界。史书没写不等于没有发生过,我们正是在对历史的探求和认知更新中,建立起民族自信,积攒起前行的底气。

来源:《光明少年》2026年3月刊

(文 / 张妍琳)

Powered by 体育培训公司注册 RSS地图 HTML地图

Copyright Powered by365建站 © 2013-2024

体育培训公司注册